第0659章 一枚玉佩静卧于褪色的绸布上 (第1/2页)
贝贝是在立秋那天的黄昏发现那封信的。
说发现并不准确——那封信一直就在她手边,在她从江南带到沪上的那只樟木箱子里,压在养母给她缝的棉袄夹层中,用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包着,跟那半块玉佩系在一起。她从前也见过这只红绸包,养母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小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别丢了”。她当时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地接过来,只觉得红绸布滑溜溜的,玉佩温温热热的,像一件稀罕的玩物,哪里懂得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的重量。后来她来了沪上,红绸包被压到箱底,上面堆着换洗衣裳、绣花样子、养父给她刻的一只木头小猫,还有小绣坊老板娘过年时塞给她的一包桂花糖。日子一久,她几乎忘了箱底还有这么一个包。
这天黄昏,绣坊提前收了工。老板娘说立秋要吃西瓜,给了她半块,让她带回亭子间慢慢吃。贝贝舍不得一个人吃完,想留着等同屋的阿巧下工回来一起分。等人的工夫,她闲着没事整理箱子,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那块滑溜溜的红绸布。她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扣——玉佩还是老样子,半块,边缘是断裂的茬口,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截她认不出的纹样。跟玉佩系在一起的,除了红绸布,还有一封她从来没打开过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但保存得还算平整。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只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吾儿启”。字迹娟秀端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贝贝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像是走在平地上踩空了一脚。吾儿。这封信是写给她的。写这封信的人,是她的亲娘。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吾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或许已不在人世。娘不知你将流落何方,更不知你今生能否看到这封信,但娘仍要写——你有姐姐,与你是双生。你们颈上各戴半块玉佩,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纹样。莫家遭奸人所害,骨肉离散非父母所愿。娘不求你认祖归宗,只求你平安长大。若天可怜见,你姐妹有缘重逢,玉佩便是信物。娘林氏,绝笔。”
亭子间里安静极了。窗外弄堂里有人力车夫吆喝着“让一让”,隔壁留声机里周璇的歌正唱到“天涯呀海角”,楼下灶披间里飘上来一股煎咸鱼的油烟味。这些声音和气味都还在,但贝贝觉得它们忽然离自己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层被这封信捅破了的窗户纸,露出了纸后面藏了十七年的另一个世界。
她有姐姐。双生的姐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养父母没有瞒她,水乡那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瞒不住任何秘密——她来的时候身上裹着好料子的襁褓,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姐姐,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跟她戴着同样的半块玉佩,在某一个地方跟她一样活着、呼吸着、长大着,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自己。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汗把玉面浸得发亮。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方褪色绸布上。她忽然想起娘——养母,那个在水乡的油灯下教她绣花的女人。养母的手很粗糙,指尖全是茧子,但教她劈丝的时候比谁都耐心。养母说,阿贝,你天生是做绣娘的料,手指头灵巧,眼睛也尖。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天生”,现在她想,也许这双手就是亲娘给她的,连同这块玉佩、这封绝笔信、以及那个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姐姐。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红绸布里,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侧。红绸布贴在心口,凉丝丝的,又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推开亭子间的门,走到弄堂里。天已经全黑了,沪上八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里全是自来水漂白粉的味道和谁家窗台上夜来香的甜腥气。她站在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旁边,对着昏黄的灯光把那半块玉佩举起来仔细端详。她以前从来不曾认真地、反复地看过它——以前她只当它是件值钱的首饰,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而现在,那个念想忽然有了更具体的内容。断裂处的茬口,每一个凹凸都有对应的另一半。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人身上,挂着另外半块玉佩。那个人是她的姐姐。和她从同一张产床上滑进这个世界,呼吸过同一个母亲的呼吸,包裹在同一个襁褓里,手腕挨着手腕,脚丫抵着脚丫。
她必须找到她。
第二天一早,贝贝跟绣坊老板娘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最干净的青布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玉佩去了法租界的宝昌路。她来沪上这一年来东奔西走,早已不是那个刚下码头时被扒手偷了包袱只会蹲在路边哭的乡下丫头了。她知道要打听大户人家的事,得去大户人家扎堆的地方;而沪上最气派的裁缝铺、绣庄、绸缎庄,全都在宝昌路。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丫鬟佣人,是最好的消息来源。她们知道谁家生了几个孩子,谁家当年遭过难,谁家夫人每年都去庙里给天折的孩子烧纸。
她花了两天工夫,跑了六家铺子,问了十几个伙计和佣人。大多数人都摇头,说她讲的这桩事没听说过。也有热心肠的老妈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要找的是姓莫的大户吧?莫家当年是显赫过的,后来遭了难,如今当家主母带着一个女儿住在闸北贫民窟里,你去那儿打听打听吧。
闸北。贫民窟。
贝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沉甸甸的。如果那老妈子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亲娘和亲姐姐如今就住在闸北的贫民窟里——那她这一年来在沪上吃的所有苦,忽然都有了另一层意义。
她是从闸北开始找的。那个时代的沪上贫民窟,沿着苏州河一溜排开,全是用煤渣砖、洋铁皮、旧船板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两侧。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没踝,河水又黑又臭,夏天泛出来的气味能把人顶一个跟头。岸边的工厂日夜冒着黑烟,把晾在棚屋外面的衣裳熏得灰扑扑的。她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走过去,每见到一个面善的老妇人就问:“阿婆,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莫的人家?母女俩,女儿大概十七八岁。”大多数人摇头,有的人给她指了路,但走过去发现不是她要找的莫家。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说这小姑娘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跑来跟叫花子混在一处。她不争辩。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被黄老虎打折了肋骨躺在床上咳血的时候,她跪在镇上药铺门口借钱,被人用扫帚轰出来,那时候她学到了一件事——人穷的时候,脸是最不值钱的。她的倔脾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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