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九) (第2/2页)
此子,牛而逼之!
无敌了!
等接下来合龙成功……
单是这么一想,岑弘昌等官员们,都觉得心脏跳动,头皮发麻。
以一人之力,活万万百姓性命。
以一人之力,成千古治水功名。
崔岘,已经不仅仅要震动大梁了。
它是要流芳千古了啊!
褚大河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千百年来,黄河决口一千五百余次,比此次更甚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但上一个有如此治水功绩的,是谁?”
听到这话。
本来都已经头皮发麻的官员们,控制不住开始哆嗦了。
是谁?
还能有谁!
叶怀峰沉默良久,在众官员们的注视下,涩声道:“大禹。”
一群人狠狠抖了抖脸皮。
那可是大禹啊!
凿龙门、疏九河的神仙人物!
十四岁的崔岘,治水功绩都要比肩大禹了!
真是离谱又梦幻。
但转念一想。
咱们这群人,跟着崔山长一起,成就千古治水功绩。
那以后的履历上,真是闪闪发光,亮瞎无数同僚的狗眼!
不想升官都难啊!
一念至此。
褚大河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跟上崔岘的步伐,亢奋又激动的嘶吼:“我,褚大河,誓死追随山长一起,斗黄龙,与开封百姓共存亡!”
其余官员暗骂此人不要脸。
但一个个都铆足劲往前冲。
“下官同愿追随山长!”
“就算抛掉这乌纱帽不要,下官也要为开封,为山长,死而后已!”
周围的百姓们听闻后,愈发感动泣泪。
直呼:好官!好官呐!
唯有按察使周襄脸色发白,心惊肉跳不止。
他趁乱离开,暗中与郑启稹会面,哆嗦着说道:“我看,咱们八成要完蛋了!”
郑启稹也很慌。
真特娘邪门了!
黄河都裂开了,还有可能被硬生生锁回去?
姓崔的,你绝对不可能这么牛逼!
郑启稹压住恐惧,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可是黄龙……区区稚子,怎可有手段擒拿?”
但这话,别说周襄。
连郑启稹自己……都不信了。
乌云被烧穿,太阳出来那一刻——
这座城,已经无敌了。
谁来都没用!
最终的合龙之战,比想象中,更为顺利。
参与挖渠抗水的百姓们,各自默契沿着数百丈的渠线排开。
他们攥着麻绳、扛着沙袋、扶着木桩、撑着竹篙。
把整条渠线像绷紧的弦一样,从城墙涵洞,一路铺到城外低洼处。
老崔氏一家子,做饭搭棚的女人们,则是让出位置,默契不来添乱。
远远地焦急观望着。
在裴坚、庄瑾、高奇,以及诸多年轻士子们的陪同下,李鹤聿和几个提前安排好的“拉闸手”,站在了涵洞闸门处。
褚大河调了一大批军中壮汉,代替受伤的墨家子弟,站在了城门处龙口两侧。
墨七站在最前方,水没腰际,双手抓着埽捆最后一根缆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排成三列的人墙,每一列十人,每人肩上压着同一根粗缆。
众人脚下,是湿滑的淤泥。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一步之内,就能把人吞没的黄水。
崔岘,岑弘昌,和百家天骄们,则是一同登上城墙。
站在最高处,能同时看见城门和渠尾。
城墙上,秋风猎猎。
无数人齐齐仰起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崔山长的容貌。
只能瞧见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
削瘦的身形,如定海神针,给予无数人勇气和信念。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消音键。
唯余无数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渠已通。
闸已落。
沉排已锁。
雨小了。
天晴了。
一切,都已经就位!
是时候了!
崔岘仰头望天,黝黑的眸子里,尽是张扬与癫狂。
嘉和二十二年夏。
十四岁的崔岘,应五年之约,抵达开封,开台辩经。
八十二岁的老山长桓应登台,以身作磨刀石,替崔岘这把“宝剑”开刃。
那场辩论,涉及“心”与“理”的重新解读。
它让崔岘第一次开悟,决定走自己的路。
同样是嘉和二十二年。
秋。
黄河决堤。
崔岘站在黄水秋雨中,自我审判、问心自省。
而后写下了震惊无数人的誓诰奇篇——《共济书》。
他,悟了。
回头看,往前看。
脚下,是一条清晰、宽阔的路。
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崔岘,与大梁王朝崔岘,彻底合二为一。
承崔家之志,为家族立足;
继山长之愿,替书院开道;
系万民之命,替开封活城;
承文明之火,为天地立心。
从河西村,到南阳,到孟津,再到洛阳,到开封。
他落下的锚点,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了树。
今后,他崔岘撑起的不再是一个姓氏。
更是一片天空、一座城池、一段不灭的文明薪火。
盯着重新亮堂起来的天空,崔岘心想——
来吧,老天!
你没有杀死我!
那就换我……来“杀”你吧!
寂静的长空。
少年山长哈哈朗声大笑,清冽的声音如水击石穿、自城墙高处,在无数人耳边乍响、回荡。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
“无形、无相、亦……无我!”
崔岘身旁。
朱葛易、佛子等人听得直立当场。
岑弘昌等官员们脸皮哆嗦。
下方无数读书人心神摇曳,神情恍惚。
更多的百姓们听不懂。
但不妨碍他们莫名跟着热血沸腾。
总之——
燃起来了!
在这激动燃烧的时刻。
崔岘的声音自高空呐喊着传来:“全体开封父老,听我号令——”
“开闸!”
“放水!”
“合——龙!”
这三条指令,是一口气下达的。
所以。
这三件事,也是同时发生的!
快到最后方的老崔氏、陈氏等人来不及反应。
涵洞处。
李鹤聿和一群拉闸手,齐齐把闸板猛然抽出。
水墙“轰”地炸开。
像一头被憋了太久的猛兽,猛地冲进干渠。
虽然提前已经演练过,对黄水倒灌做足了准备。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鹤聿等人还是心惊肉跳觉得——
准备还不够。
这一幕,宛如恐怖的天罚!
只是,来不及思索太多。
水,骤然灌进了城内!
水声轰隆。
像千军万马从地下涌出,渠线两侧的人影被水雾淹没。
一个年轻士子被水浪冲得踉跄,滑倒后死死攥住身旁的竹竿,又撑着站起来,把肩膀重新顶回原位。
他旁边那个老妇,麻绳已经勒进了肉里,手指发紫,仍然没有松。
这一刻,恐惧的本能,让无数人惊吓到失语。
但求生的信念,让他们牢牢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别怕!
别怂!
今日,开封……共抓黄龙!
两岸百姓拽紧绳索。
硬生生把水势一截一截稳住,用木桩和水囊,将水头——
压进渠线中央!
城外。
黄水灌进城内,水压骤减的瞬间。
缺口处猛地一滞,随即一股巨力从外反扑而来——
那道被沉排拦住、被水渠分流的黄龙,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裹挟着泥沙碎石,狠狠撞向那道尚未合拢的龙口。
浪花炸起,数丈高的水墙碎成白沫。
打在埽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堤面都在颤抖。
墨七站在最前面,被这股反扑的水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浑身青紫。
他咬紧牙关,吼声嘶哑却压过了水声:“埽捆!推——”
左右两排壮汉同时发力,肩膀顶住那根重逾千斤的埽捆。
脚蹬泥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号子——
“嘿——哟——”
那声音粗粝,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几百个嗓子同时吼着同一个调子,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埽捆一寸一寸被推向龙口。
浪头砸在捆面上,碎成白沫,又卷回来。
第一排埽捆入水,浪花炸起,稳稳卡在缺口左侧。
第二排紧接着推入,卡在右侧。
两排埽捆像一对巨钳,死死钳住了龙口最窄处。
土袋如雨砸下。
从两侧同时抛入,填满埽捆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当最后一丝缝隙被堵住的瞬间。
水声骤歇。
堤坝……纹丝不动。
肆虐翻滚的水声,在这短暂的某一刻,骤然静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后。
本该自城外灌进来的黄水,硬生生被切断。
接着。
在无数激动的、瞠目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城内积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涵洞拽出,顺着泄水渠朝城外低洼处奔涌而去。
那条被请出新道的黄龙,沿着人给它让出的路,滚滚东去。
水面上漂浮的碎木、门板、断梁,也一并被裹挟着冲向远方。
城外那片翻涌了数日的黄汤,像是终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便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它还在流,还带着往日奔腾的惯性。
但……再也翻不起那压城的浪头了。
它,被驯服了!!
被引往城外,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疯龙。
挣脱不掉。
只能低着头,顺着人指的方向,一步步、一步步远去。
轰隆隆。
水声肆虐。
撞击着,拍打着。
按照人类的意志,流淌着。
开封城内。
本在平静肆虐流淌的黄水,猛然一顿。
而后在无数人不可思议的震撼注视下,硬生生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百丈渠线处回流。
以水治水!
这就是以水治水啊!
这一幕,像是神迹。
不!!!
它……就是神迹!
任何一个亲眼目睹这般恢弘场面的人类,都会在此刻,震撼无言、怔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后。
死寂被震天嘶吼撕碎——
一个、两个、千万万万个。
无数开封百姓红着眼睛,跪倒在泥泞里,抬头看向城门处那道削瘦笔挺的少年身影,嚎啕大哭。
活了!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啊!
“崔公!崔公!崔公!”
“开封万万百姓,谢崔公治水恩情!”
“生我父母,活我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