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既然浮生就如游戏(九) (第2/2页)
「那天小甲说完这句话以後,我替他感到高兴……」
温凉背对两人,望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缓缓喃喃:
「就在那天的前一夜,他也跟我说了一个关乎於恶作剧的故事,这个故事里,那个女主角跟我长得很像,也做过一些……我确实做得出来的混帐事,只是不同的在於,那个故事里的女人就像余闹秋你一样,记忆不太好,莫名其妙的就会失忆……
後来,我替那个女人向他道了歉。
他说,原谅你了。」
说到这里,温凉脸上浮现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是许多年前,她站在日照金山下,听到小甲终於愿意放过过去时,曾经真心流露出的欢喜。
「我当时以为,他终於走出来了,所以我转过身,想跟他说句话……」
温凉停了下来。
後面那句话就在嘴边,可真要当着余闹秋的面,尤其是当着贺天然的面说出来,远比她预想中的艰难。
温凉可以理直气壮地追问雪山,可以把那些祷语一字不差地念出来,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揭穿余闹秋并不知道那场旅行的细节……
因为那些都是发生过的事。
而唯独接下来的话,是她当时尚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的一点心思。
它没有获得过回答,更不曾被那个「路人甲」听见。
以至於这麽多年来,温凉自己都可以把它解释成一次寻常的好奇,甚至是一场旅行结束後,对某位陌生旅伴短暂的不舍。
可如果仅仅如此,那她当时为什麽会哭……?
一念及此,温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想问那个陪着我一路翻山越岭,在绝路中催促我继续前进,像是谁刻意安排好了满足我的愿望而出现的男人,他……究竟叫什麽名字。」
听见这一句,贺天然心头骤然一紧。
温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嗓音轻缓,娓娓道来:
「我想,既然他已经放下了过去,我们是不是终於可以正式认识一下了?
他那个人挺奇怪的,不肯告诉我真名,不肯说自己从哪里来,明明一路上帮了我不少忙,嘴里却总说自己只是个路人甲……
我那时还觉得有趣,跟他做个朋友,好像也不错,至於以後会怎麽样……
未来的事嘛,谁说得准呢,是不是?」
最後一句落下,温凉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一句告白……
至少当时不是。
她只是想让那个终於放下过去的人,不必继续做一个随时会在人群中消失的路人了……
她还一直记得,他。
「不过就像我说的,我不知道他为什麽而来,又为什麽离开,我只是一转身,他就走了。
那天,我找了他很久……
观景台就那麽大,我前前後後看了好几遍,觉得他可能只是挤进人群了,也可能去拿东西了……
我就一直在原地等着,等到日照金山都看完了,等到观景台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没等到他。」
温凉终於转过身来,刚才念出那些祷语时,尚且还能固执地不让男人看见自己哭;可这一刻,她连擦去眼泪的动作都省了,只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看着贺天然。
像极了……某种确定。
?我的心你还没还,你说要替我保管
?是你教我勇敢让我绚烂,却把我丢在原地不堪……
「最可笑的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那麽难受,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就是个陌生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碰巧陪我走过几天的路人而已,走了就走了,有什麽好哭的?」
温凉的嗓音越来越哑:
「可我越这麽想,心里就越难受……贺天然,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你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连它是什麽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你发生过什麽,也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忘,就像是某人已经替我选好了,他说——
这是,为你好……」
最後三个字,温凉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此前在地铁里,贺天然同样说过这样的话,他认为遗忘是一种对温凉的解脱,认为只要自己离开,她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可没有人真正问过温凉,失去一段人生以後,剩下的那个空洞,会不会比记住痛苦更加难熬。
?你我怎麽两清,怎麽忍心,怎麽做回甲乙丙丁
?难道非要耗尽所有委屈,再赔上这一条烂命……
「你们至少现在还知道了自己忘记了什麽……」
温凉将目光从失魂落魄的贺天然脸上移开,重新望向余闹秋。
「你知道雪山,知道旅行,知道所有的前因後果,知道有一个人为了让你得到原谅,陪着你走了多远……
而我呢~?」
提及自己,温凉忽然是自嘲一笑,像在逼问,但口吻中却满是凄凉的反问:
「我连自己为什麽会为一个陌生人哭,都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知道了一点,你却站在这里,用一句轻飘飘的『释怀』,来替我解释我当时是什麽感觉?」
温凉抬手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她泛红的双眼,里面似乎还有某些湿润的东西,在做着最後的负隅顽抗……
别再哭泣了吧……
别再委屈了吧……
该好好做一回,自己了吧——
「我一点都不释怀!!!!!!!!」
……
这一声在礼堂里震出层层回响。
余闹秋神情呆滞,而那声质问更像是把贺天然的魂灵,都钉在了原地。
「我听见什麽『原谅你了』,想的根本不是什麽得到谅解,更不是什麽终於可以两不相欠,我想问他叫什麽名字,我想跟他正式认识,我甚至还期待过,以後还会不会再见到他,我想要……抓住他。」
她说完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眼眶中更是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那些被她藏了多年的不甘、委屈以及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思念,在此刻终於有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对象。
原来小甲不是凭空消失的幻觉,原来自己也没有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莫名其妙地伤心这麽多年。
那些感情不是假的……
只是它们真正的来处,被人从她的人生里拿走了。
?爱情这场酷刑教人看清,爱与不爱之间的差距
?若我落下泪滴能否换来一点……同情?